河南一農信社三千萬存款憑空消失?老人一輩子積蓄換來警方一貼告示
鳳凰網《風暴眼》出品
文|呂銀玲 編輯|劉培
等了兩個月,張苗姝從警方處獲知,這個儲蓄所開的存單是假的,她存在里面的40多萬元,根本沒有進入銀行系統。
十多年來,張苗姝一直在這個儲蓄所存錢。儲蓄所離她家只有幾百米,她習慣了農忙收獲季節,將大部分收入都存進去,以備不時之需。她也曾取過錢,從未出過問題。從外觀上看,這個儲蓄所的標識、牌子甚至工作人員,都與其他網點基本上無異。
不只她,方圓幾公里內的村民們,都將一輩子積蓄儲存在這里。而等待他們的,卻是警方的一貼告示。原來這個運轉了20多年的信用社網點,醞釀著一個綿延多年的騙局。
01 農信社里的養老錢不見了
張苗姝家在河南省駐馬店市汝南縣常興鎮馬屯村,馬屯儲蓄所是離她家最近的一個常興信用社網點。很久以來,她都習慣將錢存在這里,作為自己養老的保障。
如果不是因為兒子做生意賠了錢,她根本不會動這筆錢。去年11月20日,她想取出一部分錢,幫兒子渡過難關。她撥打了馬屯儲蓄所信貸員申建梅的電話,告知意圖。要是往常,對方會很爽快地應允,然后提前把現金備好交給她,但這次申建梅卻吞吞吐吐,不說緣由,只推說月底才能取。張苗姝心想,趕在年前就來得及。沒想到到了月底,找到申建梅,對方卻依然推脫說再緩幾天吧。
“再緩幾天”的說法,更像是托詞。12月初,張苗姝依然沒有取出錢來。
張苗姝感到有些不妙,怎么會三番五次推脫?她開始像催賬似的每天去儲蓄所打探口風。但根本沒用,申建梅態度冷漠,總是找出各種理由。
無奈之下,張苗姝跑到派出所報案。在派出所,申建梅只是再次保證,正月十五以前把錢還上。
不過,又等了兩個月,申建梅再次爽約。這時候,越來越多的村民都在取款過程中遇到同樣的拖延,甚至直接拒絕,這才意識到網點可能有問題。
2月28日,56歲的孫才金聽聞風聲后,立刻給申建梅打電話,沒人接。他著急忙慌地拿著存單趕往鎮信用社,到了后才發現鎮信用社門口已經水泄不通,村民們都拿著存單,試圖直接從馬屯儲蓄所的上級信用社取錢。
孫才金記得很清楚,鎮信用社的工作人員接待了他,然后拿著存單交給信用社主任彭偉,他們復印了他手上的存單,然后告訴孫才金這票是假的,上面印的公章也是私刻的。
孫才金怔在門口,無法理解,為什么村儲蓄所的票據不被承認?他立即報警,才知道周邊大申莊、許屯村等村落的幾百戶人家都把錢存在申建梅的儲蓄所取不出來了。派出所人員告訴他,這個儲蓄所里的三千萬元存款“不翼而飛”。甚至有人早在去年6月18日就無法取款。
而隨著取款的村民越來越多,眼見紙包不住火,申建梅也已于今年2月27日自首。
鳳凰網《風暴眼》從多位村民處了解到,儲蓄所里取不出錢的儲戶,多是村里50-70歲的老人,他們大部分沒有退休金,明白養老只能靠自己。所以在身體尚能支撐勞動時,拼了命多掙錢,然后儲存到儲蓄所,希望自己老有所養。
面對無法取出錢的困境,張苗姝時常沮喪哽咽,有時想不開,還懊惱地拿頭直往墻上撞。她對未來很擔憂,覺得錢越來越難掙了,家里種幾畝地的苗木,以前一棵能賣三四百塊錢,但這幾年,受退林還耕和疫情影響,雪松不值錢了,全部伐完,卻賣不動。“整整五六米長的樹,只能賣十來塊錢,就連那樹根啥的都拉著去賣,都賣不上錢。”張苗姝說著,又抽泣起來。
所有的積蓄“憑空消失”,讓孫才金一家陷入更加絕望的境地。他患有胯骨頭壞死的老毛病,因為不舍得花錢看病,病情日益嚴重。老伴神經過敏,聽聞消息后更是大受刺激,呆坐家里整日不出門,也時常神情飄忽,情緒激動。
02 網點已撤,門楣標牌卻留了二十年?
馬屯儲蓄所,距離常興鎮信用社大約7公里,是鎮信用社設在村里的網點。它正臨街道,門面寬敞,十里八鄉的村民常從此經過。
在村民們模糊的記憶中,馬屯儲蓄所早已融入他們的生活。他們年輕時,這個儲蓄所就一直存在,申建梅原是附近大申莊村人,但很早就在這里上班,人很熱心,也喜歡張羅事,所以很快和村民打成一片。“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會請她去,由于她點錢熟練,大家都委托她負責禮單記賬。”
在農村半熟人社交規則下,幾十年來,申建梅和村民之間早已建立了信任關系。這也讓許多村民對儲蓄所簡陋的業務流程產生免疫。
鳳凰網《風暴眼》驚異地發現,儲戶的所有存款,沒有存折,只有一張單薄的手寫存單證明。上面用潦草的筆記寫著存款日期、金額和利息,并蓋有“汝南縣常興農村信用合作社業務專用章”和申建梅的私章。在村民眼中,這張薄薄的紙就是“存折”,也相信如申建梅所說,憑它可以到鎮信用社取款。
即使54歲的周家文曾察覺到異樣,也從未懷疑過馬屯儲蓄所。他常年在外打工,每年回家都會在村網點和常興鎮信用社存些錢。他發現,在村儲蓄所的18萬從來也沒體現在鎮信用社的賬戶余額里。
馬屯村過去很貧窮,直到九十年代轉型種植花卉苗木,才漸漸脫了貧。近十年來,村民依靠種植經濟作物,錢包越來越鼓了。許多人賣掉花木后,通常只留很小一部分作為日常開支,其余都存了起來。
申建梅為村民開具的存單
在馬屯儲蓄所定期存款一年,利息大約2.6%,比鎮信用社略高。村民們就近存在這兒,如果不是遇到給孩子操辦婚禮、家人生病等大事,村民們也很少會取錢。馬屯儲蓄所吸收的存款也越來越多。
為什么村民們信賴的儲蓄所,開出的存單證明卻是假的?
常興鎮信用社和警方給村民的反饋是,馬屯儲蓄所網點早在2005年就撤銷了,申建梅也已于2016年退休。她的行為屬于個人行為,村民的存款沒有進到鎮信用社賬戶,而是被申建梅挪作他用。
千禧年后,附近村縣確實撤并了一些信用社網點。有村民記得,路過其他村落時,會看到一些曾經的信用社網點把牌子全都撤了。但是馬屯村儲蓄所的招牌卻未有任何變化。
這更讓村民大惑不解,如果撤銷網點,為什么馬屯村的儲蓄所還一如往常,“汝南縣常興農村信用合作社馬屯儲蓄所”的標牌還懸掛在網點正門上方,儲蓄所內辦事窗口也懸掛著“合法金融機構”“破鈔兌換點”等牌照,鎮信用社的保險柜也好端端地立在里面。



馬屯儲蓄所門楣標牌及窗口牌照
“撤銷了這么久的網點,在這十幾年里一直不摘牌子,一直有人在儲蓄所里辦理存款業務,信用社上級業務部門為什么還默許這種行為?”有村民質疑。
正當村民們大惑不解,欲尋求說法時,3月7日,鎮信用社主任彭偉帶著幾人闖入村里,將網點的牌子“中國農村”四個大字當場砸毀。
村民們聞訊趕來,認為彭偉是想毀滅證據,推卸由于監管不力而產生的連帶責任,便合力將彭偉攔了下來,才沒有讓他將標牌帶走。

馬屯儲蓄所招牌被砸毀
03 無法置身事外的鎮信用社
無論馬屯儲蓄所網點是否已經撤銷,在村民眼里,申建梅和鎮信用社關系非同尋常。
許多村民告訴鳳凰網《風暴眼》,申建梅不僅是常興鎮信用社的工作人員,而且經常在鎮信用社和村網點之間奔波,還經常去鎮上上班、開會。和儲蓄所一墻之隔的孫才金有時晚上看到申建梅出門,會問候一句,申建梅會告訴他“要去鎮信用社值班。”
在村民眼里,申建梅似乎就代表了鎮信用社。
鳳凰網《風暴眼》還發現,申建梅和鎮信用社關系更密切。申建梅的兒子董昉,是汝南農商行的股東之一。天眼查顯示,他于2011年11月28日認繳出資72.45元入股該農商行。
而汝南農商行正是常興鎮信用社的上級單位。隨著河南加快農信社向農村商業銀行的改制組建工作,2018年5月,常興信用社更名為“河南汝南農村商業銀行股份有限公司常興支行”。
如此錯綜復雜的關系,讓常興鎮信用社在事件中扮演的角色撲朔迷離。對此,鳳凰網《風暴眼》聯系鎮信用社主任,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
幾十年來,申建梅利用自己的身份關系,通過這個早已撤銷的“虛假網點”,不僅非法吸收村民的存款,而且利用這些存款放貸吃利差。靠著這個私設的“民間借貸所”,她賺了不少錢。
申建梅向外放高利貸,在常興鎮幾乎不是秘密。村民的存款,究竟被貸出去多少,沒有人清楚。村民們拼湊出來的信息是,這些貸款人里,很多并非附近村民,有的可能是銀行行長,還有的是養豬場主人,貸款動輒幾百萬,而申建梅給這些非法貸款開的憑條也并不正規,導致許多借貸人長借不還。但這些信息已無從證實。
但是根據警方向村民反饋的信息,申建梅及其家人,在多個城市有房產,其中在駐馬店市有大約三套住宅,十幾間門面,在北京、海南也有房產。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些房產都不在申建梅本人名下,大多在其丈夫董留紅和兒子董昉名下。而她與丈夫已離婚多年。
一個普通的信貸員家庭,如何積累了這些資產?與村民的損失又是否有某種關聯?外界無從求證。但是,很多與申建梅關系相近的村民都不知曉申建梅已經離婚。一位和申建梅丈夫董留紅關系較好的村民稱,去年還看到董留紅經常回家。
鳳凰網《風暴眼》查詢天眼查發現,申建梅的兒子董昉,在2019年成立了一家綠化工程公司——河南英颯園林綠化工程有限公司,注冊資本高達6888萬人民幣,超過了96%的河南省同行,屬于超大型公司,但其實繳額為0元。值得注意的是,申建梅還在這家公司擔任監事。
對于申建梅資產調查情況、案件更多細節,鳳凰網《風暴眼》致電辦案警方,對方表示,案件仍在調查中,進展將通過官方渠道發布。
04 農信社基層網點風險
農村信用社網點曾在我國廣袤鄉村發揮著重要的作用,不僅方便農戶就近存取款,而且網點深扎農村,對每家每戶的經濟情況、貸款需求也了如指掌,誰家要建房、要養豬,一有消息,很快就能發展貸款業務。于是,我國農村信用社網點突飛猛進,到1994年,獨立核算和不獨立核算的大大小小的網點多達35萬個。
但同時,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金融服務開始向城市移位,在農村設網點,業務量相對較少,還要養員工、置設備,這種效率低、收益差的問題愈發明顯。
在此背景下,我國農信社開始調整網點布局,特別是2003年進行的一場農信系統市場化改革,改革農信社管理體制和產權制度,向商業化、市場化邁進。
改革的核心內容之一,就是設省聯社,提高運行效率,大量農村信用合作社改制成為農村商業銀行。
北京工商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張正平告訴鳳凰網《風暴眼》,市場化改革后,一個直接的結果就是要追求利潤,便把一些效率不高的網點和代辦站撤掉了,這種現象有個形象的說法是“洗腳上田”——不做農村相關的業務了,到城里做客戶質量相對更高的業務,盈利回報率更高。
2003年后,全國各地大興農信社撤并網點行動。以安徽省為例,在此后的一年時間里,農信社機構減少200多個;到2006年,湖北恩施農村信用社網點由2000年的400個降至160個。此外,2006年,全國還有24萬多信用代辦站被清理。
然而大量撤銷網點和代辦站也帶來一系列問題,在撤銷過程中,由于監管不力,給不法分子鉆了漏洞,導致騙貸、違規放貸案例層出不窮。
公開報道顯示,河南許昌縣2012年就出現了類似的違法犯罪案例:一農信社曾于2005年撤銷了一處代辦站,而代辦員私刻信用社印章、仿制存單,并冒用儲蓄服務站名義非法吸收公眾存款。第一財經日報報道,2007年-2009年,河南省農信社系統管理十分混亂,曾先后發生數十起類似騙貸、違規放貸事件。
而不止河南,江西吉安銀監分局丁玉玲曾發表文章,提到僅2007年就至少發生了3起已撤銷信用站代辦員非法吸收村民存款的案件。其中就包括湖北省隨州市農村信用合作聯社已解聘代辦員冒用原來身份從事非法金融活動。
為減少亂象,丁玉玲建議,加大對信用站撤銷的宣傳工作,除采取公告形式外,還應通過電視、廣播、報紙等傳媒,對已撤銷信用站和解聘代辦員進行公開宣傳。并建議對原信用站開展一次后續檢查,重點檢查原信用站標識是否摘除或粉刷覆蓋,剩余空白憑證及印章是否收回。
在張正平看來,撤銷網點與代辦站道理相同。“撤掉時應該把原來農信社相關的標識等拆除,常興鎮信用社很有可能當時沒做這個工作,只是口頭上說了一下。”他說,“當年監管可能比較松弛,信息也不透明,事實上除了撤除標牌、正式通知,還應該設置一個過渡期,為儲戶處理過渡業務。”
針對鎮信用社存在的監管漏洞,北京江石律師事務所律師楊林峰表示,《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銀行法(2015修正)》第五十九條規定,商業銀行應當按照有關規定,制定本行的業務規則,建立、健全本行的風險管理和內部控制制度。信用社在管理人員、牌匾等方面存在不規范行為,導致儲戶受損,存在過錯,需要對儲戶損失承擔一定比例賠償責任。
雖然事件中涉及到的上級農信系統一度試圖置身事外,但村民不斷反映情況后,終于等到了好消息。近日,鳳凰網《風暴眼》獲悉,當地政府已經推動汝南縣農商行解決問題,承諾除利息不予兌付外,全額兌付村民的存款本金。截至目前,大部分村民已經收到本金兌付。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張苗姝、林虹新、孫才金、周家文等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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